【基進觀點】爸爸不回家了:長工時、派遣制、低價團如何傷害台灣


不安全的遊覽車是無數看得見與看不見的「人」促成的,包括安排過於緊湊行程的旅行社、未能讓司機充分休假的派車公司、未能確實保障勞工的社會體制、以及誤把勞動基準法當成勞動標準法的我們所有人。

本月13日,一輛前往武陵農場賞櫻的遊覽車,在北返時行經國道5號接國道3號南下車道,不幸翻落邊坡,包含駕駛在內共33人罹難。這樁極度悲慘的事件馬上引發了社會的討論,康姓駕駛的女兒控訴公司讓父親連續上班16天,而承辦旅遊的蝶戀花旅行社、派車公司友力通運則表示絕無此事。更奇怪的是,旅行社與派車公司都表示康姓司機「並非他們的雇員」,言下之意似乎表示發生事故與他們無關。

更有甚者,旅行總會表示:「上班16天不等於開車16天。」因為「司機在車上等待遊客活動時,自己是擁有空閒時間可以休息的」,他們認為,司機一天超過10小時的工時,裡頭有一大半都是在「休息」。所以並不如外界批評的那樣「工時過長」。

接著人們又開始檢討,遊覽車不夠新與拼裝車的問題。儘管過去每當發生意外,這類的討論已經很多了,有一部分從業人員指出,即使是舊的遊覽車,如果正常保養,並不一定不安全。而拼裝車的真正問題則是在於用什麼零件拼裝,如果都是用合法、安全的零件,以正確的方式拼裝,也不會造成安全危險。

一名現役的遊覽車司機,以「遊覽車安不安全 最大因素是人」為題,在PTT發表自己的看法。他指出在自己十年的職業生涯中,看過太多不正確的開車跟養車方式,因此他認為操作車子的方式才是確保安全的重點。

PTT 司機檢討文

或許你並不同意這位司機的觀察,但他的標題卻完全沒錯:「遊覽車安不安全,最大因素是『人』」。但這個地方講的人,並不是司機個人而已。不安全的遊覽車是無數看得見與看不見的「人」促成的,包括安排過於緊湊行程的旅行社、未能讓司機充分休假的派車公司、未能確實保障勞工的社會體制、以及誤把勞動基準法當成勞動標準法的我們所有人。

首先我們應該釐清以下這些問題:

一,蝶戀花旅行社與友力通運為什麼膽敢主張康姓司機並非他們的員工?

儘管離職員工一再爆料,旅行社與派車公司事實上幕後老闆同為一人,而且車也是蝶戀花公司購置的,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在於「為什麼我們的體制要求司機靠行賺錢,卻不要求被靠的行幫司機保勞保跟意外險」。

這個問題其實與Uber引發的爭議是同一回事,Uber號稱提供「滿滿的大平台」,但這平台卻不用給予司機最起碼的保障。而蝶戀花跟友力也貨真價實提供司機「載不完的客人」,不過萬一出了事,司機「卻不是他們的員工」。在這看似雙方獲利(旅行社、派車公司能賺錢,司機也有薪水拿)的遊戲中,實際付出主要勞務的卻是最輸的輸家,更使得勞動參與者與消費者都蒙受極高的風險而未獲降低風險的管控,這豈是我們願意看到的狀況?

二,「上班16天不等於開車16天」的邏輯謬誤

邏輯上來說,上班16天確實不等於開車16天。但這只是文字遊戲。當一趟行程單日來回,司機工時長達16小時,旅行總會提出在「遊客下車玩樂的時間司機可以休息」,是毫無意義的辯解。關於這種「真正運用技術的時間不長,但整體卻很花時間,非常累人」的勞動模式,我們可以舉一個比較接近的類比,就是跟新人一起出團拍婚紗的化妝師來說明這類工作的內容與辛勞。

在台灣,有些拍婚紗的顧客非常在意CP值,因此會要求婚紗攝影業者安排一天之內跑三、四個戶外景點,一下子山上一下子海邊,從早上五點開始化妝,直到晚上九點拍到夜景後收工。隨團的化妝師真正發揮己身專業技術的時間看起來似乎只有四到五小時,但為了讓新人變換造型、隨時補妝,她們必須跟隨到場,隨時待命。當然,新人開拍的時候化妝師可以休息,所以她們看似不是整整14個小時都在工作,但收取的還是一整天的費用,為什麼?因為即使「休息」的時候她們也不是真的能夠休息。這就是這類型工作的本質──疲累,耗時,中間不可能真的休息到。

對此,勞動部的發言就顯得保守,且與事實脫節:「交通部規定司機駕駛不能超過十小時,至於勞基法則規定一天工時不能超過12小時,但中間可能有旅客下車遊覽,司機可有休息時間,因此要採個案認定」、「例如遊覽車載客到某景點,遊客下車到景點遊玩二小時,該二小時屬駕駛可自行利用,得不認為工時」。勞動部認為司機在武陵櫻花一日遊這種狀況下是可以休息的。很奇怪的是,解決長途開車這項危險駕駛因素的方式就擺在眼前──讓司機輪班休息,不要堅持同車、同司機往返,勞動部卻選擇了維持舊的秩序。

三,為什麼台北至武陵農場一天來回對消費者來說竟是可行的選項?

武陵農場因為風光明媚,一直是國內熱門旅遊景點。許多人都知道,通往武陵農場的路並不容易駕駛。除非住得真的很近,否則去武陵農場應該選擇過夜行程比較安全。

在此並非要檢討同樣是受害者的旅客,因為推出此一行程的,是旅行社。旅客沒有義務全盤思考行程是否「不安全」,因為不安全的選項一開始就不該出現在檯面上。但我們還是希望消費者能夠趁著這個機會思考,有些看起來吸引人而且方便的服務,背後的代價究竟是什麼──是血汗、是剝削、是生命安全。

PTT導遊血淚文

總統蔡英文對這項人禍表示哀悼。但如果要杜絕人禍,光是哀悼是不夠的。台灣的交通事故發生率偏高,是個事實。台灣的遊覽車產業生態不利於安全駕駛,是個事實。哀悼就其本身不會成為改革的力量,憤怒才會。但光只有憤怒,不細究結構上的每一重問題,又會像是沒有舵手的船一般失去方向。

我們在此拋出一些思考點,邀請大家一同深入探究這場悲劇背後隱藏的意義,唯有如此,我們才能開始想像自己可以打造一個偉大的國家。

(圖片來源/Pullman Stri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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