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808基進觀點【當陳文成變成林投姊:廉價的族群和解小清新】


【基進觀點】

【當陳文成變成林投姊:廉價的族群和解小清新】

零售業者全聯福利中心多年來與奧美廣告合作,總在買氣最旺的中元普渡前夕推出製作精美、別出心裁的應景廣告。但今年卻引發了意想不到的反彈,在2018年的全聯中元普渡廣告第一集中,身穿黃色衣服、頭髮旁分的男子面帶微笑手抱黑貓,神似當年神祕陳屍於台大的青年學者陳文成。

無法在鏡中映出身影的男子顯然已經不在人世,他對著鏡頭感謝台灣的百姓「提供飲食」,對於自己何以變成鬼魂則隻字不提,鏡子的落款寫著民國七十年(1981年),正是陳文成橫死的年份。這系列廣告還有第二集、第三集,分別描繪一名說日文的婦人,以及一名年邁的外省老人。

從影片的配置跟線索,帶著幼女的婦人可能是1956年遭到槍決的白色恐怖受難者丁窈窕,行刑前她年幼的女兒緊抱住她,哭喊:「我媽媽不是壞人,你們不要槍斃她。」但最終還是被強行分開,小女孩的頭髮都被警察扯了下來。(另一說為二二八事件中成為導火線的寡婦林江邁)至於最後一位,從廣告團隊設置的對應FB帳號「虞天輝」看來,老人可能是遭到軟禁後來病死的學者殷海光,號稱為「中國自由主義最後一人」。

在中元普渡時段,配合沒有進步意識型態的業主,推出明顯具有政治意涵的廣告,堪稱勇敢的舉措。影片在知名導演的手筆下,拍得也堪稱精美細膩。然而並不是所有「用心」跟「勇敢」的廣告都是值得讚賞的廣告。

首先,與德國反省納粹時期大屠殺猶太人、或者波蘭一年內拆光全國蘇聯人物銅像不同,台灣社會迄今還沒有迎來真正意義上的轉型正義,所以把廣告類比為義大利電影《美麗人生》是完全不合適的。全世界的猶太人都明白自己的祖先發生過什麼事,而且都打從心裡反對納粹對猶太人的暴行,但台灣人卻不是如此。直到現在,台灣人整體來說並不真的理解自己發生了什麼,也從沒有跟加害者揮別的決心,這從國民黨仍有支持者就可以看得出來。

我們的社會與當權者從未被迫真正直接面對跟處理國民黨統治帶來的不正義,這些不正義不僅是過去式,更是現在進行式。正因為如此,當一支商業廣告試圖在如此朦朧的環境中「教育」社會大眾關注那些被國民政府害死的「冤魂」時,他們採取的姿態與傳達的意思非常重要。

而當我們看這三段影片時,我們看不出導演有任何譴責加害者的意圖。我們只看到三個不同時代、不同族群背景的死者,溫馨地感謝人民準備普渡的供品。更有甚者,奧美廣告與全聯共同發出的聲明也證實了他們的創意說穿了非常平庸:

「關於影片角色設定的思考很單純,只是希望能夠兼容台灣這塊土地上生長的不同族群,分別是早期曾受日本教育說日語的媽媽、操外省口音的眷村伯伯以及講台語的知識青年。無論什麼背景、出身,都能一視同仁地得到愛與包容,是這個社會最偉大的地方,而中元普渡的習俗證明了這種美好的真實存在。」

在殺害三個死者的兇手,陵寢還有衛兵保衛,甚至在首都中央還有以他為名的建築物的狀態之下,談「愛與包容」?像是這種廉價膚淺的族群融合大戲,我們這些年來看得還不夠多嗎?真的需要勞動名導演操刀、不幸的死者客串來完成這種充其量不過就是自感良的「藝術創作」嗎?

支持這些廣告的論者,許多是抱持著過分樂觀的心態,認為只要大家注意到陳文成等人,就會自動看清國民黨的真面目,也會自動歸隊成為擁有台灣意識的生力軍。當然,不排除哪些特別有天賦一點就通的台灣人,在廣告之前完全沒聽過陳文成、丁窈窕、殷海光,一看了廣告就知道要去google,一google就自動唾棄中國國民黨。如果真是這樣,廣告就是功大於過。

但另一種可能性則是,廣告為了避免觸怒台灣那些「白色恐怖否認者」(就像是歐美也有『大屠殺否認者』,他們相信安妮日記是捏造的,猶太人從沒被放進毒氣室),而避重就輕的呈現出「沒有加害者的受害人」。陳文成等人在廣告中成了「白色恐怖否認者」覺得尚可接受的樣子,也就是他們確實成了冤魂(死亡的事實存在),但沒有加害人(跟過去或現在的國民黨無關)。如此一來,陳文成的存在不過就只是另一個林投姊,民間傳說中在海岸邊徘徊不去悲泣號哭的冤魂,雖然有冤,但沒有加害人──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或在乎究竟是誰讓林投姊變成了鬼。

也許我們要樂觀的接受「次佳」,亦即陳文成被拍成林投姊也強過沒人討論陳文成。但這種「次佳」其實反映了我們處境的「不佳」──這麼小的突破,在大眾媒體遭受特定意識型態族群把持、網路同溫層壁壘分明的今日,都看起來像是全壘打。

或許我們真該想想,是什麼讓同樣心繫台灣的我們,對這樣的廣告產生了截然不同的兩樣情緒。需要被普渡的,是我們潛藏內心對於過去威權時代白色恐怖所帶來的傷害和恐懼。能夠真正處理這些過去的不正義,才是轉型正義的真義,台灣社會也才有可能向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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